【限時公開】從香港到中國大陸:跨境財富管理中心的光環與分配困境 —— 為何「市場變大」不等於「一般人變富」
- Dr Colin Lee

- 5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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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近年香港積極打造「全球最大跨境財富管理中心」,並成功吸引大量超高淨值人士(UHNWI)及家族辦公室落戶。然而,市場規模的擴張並未自動轉化為一般市民或傳統金融從業者的可感知收入提升。本文基於財富管理產業的收費結構、利潤分配鏈、資本與勞動的報酬差異,以及高成本城市的制度特徵,分析此一「繁榮與剝奪並存」現象的成因。進一步地,將此分析框架延伸至中國大陸的金融中心城市(上海、北京、深圳、廣州等),比較兩地在財富集中、監管環境、從業者結構與生活成本上的異同。研究發現:無論在香港或大陸,財富管理行業的擴張主要惠及資本所有者、頂層資產配置者與掌握客戶資產規模(AUM)的核心中介;一般金融從業人員若處於利潤鏈的末端或可替代性高的崗位,其薪資增長往往落後於行業擴張速度,甚至被急劇上升的生活成本所侵蝕。本文最後提出從業者的可行突圍路徑及政策層面的反思。
一、問題的提出:繁榮的數字與貧乏的感受
2023年以來,香港政府與金融監管機構多次宣稱:「香港已成為全球最大跨境財富管理中心,資產管理規模(AUM)超過xx萬億港元」、「家族辦公室數量年增30%」等。與此同時,社交媒體與行業內部卻不斷出現金融從業者的感嘆:「為何市場這麼熱,我的薪水沒怎麼動?」、「做銀行零售八年,月薪還不到四萬,扣掉房租就沒了」。
這種「宏觀繁榮」與「微觀困境」的脫節,並非香港獨有。中國大陸的金融中心城市如上海、北京、深圳,同樣出現私募基金規模暴增、財富管理牌照炙手可熱,但一般理財經理、合規專員、甚至部分投行初級分析師的實際購買力停滯甚至倒退的現象。
本文試圖回答以下三個問題:
財富管理行業的收益分配機制,為何天然傾向於集中而非擴散?
香港與中國大陸在分配結構上,有何共同底層邏輯與關鍵差異?
處於利潤鏈中下游的從業者,是否存在可行的向上流動路徑?
二、財富管理行業的收益分配邏輯
2.1 收費模式決定了「規模越大,頂層越肥」
財富管理機構的主要收入來源包括:
管理費(按AUM的一定百分比,通常0.5%-2%)
顧問費與結構性產品分成
交易佣金與跨境結構設立費
這種模式的核心特徵是:客戶資產規模(AUM)直接決定了收入。然而,AUM集中在極少數超高淨值客戶手中。根據香港金融發展局數據,香港前5%的財富管理客戶貢獻了超過70%的管理費收入。因此,當香港吸引更多UHNWI落戶時,主要受益者是那些能直接接觸並服務這些客戶的頂層RM(客戶關係經理)、家族辦公室合夥人、以及持有客戶資源的獨立資產管理人(EAM)。而一般的零售銀行櫃員、電話銷售、合規審查助理,其工作績效與市場總AUM幾乎沒有直接關聯。
2.2 「中心」地位不等於產值留在本地
香港作為跨境財富中心,大量業務屬於「中介與通道」角色:
客戶的決策總部可能在歐洲或新加坡的家族辦公室
底層資產託管在美國或盧森堡
法律架構使用開曼群島或BVI
香港提供的主要是牌照、合規平台、以及部分的客戶服務。這意味著,每一筆跨境財富管理所產生的利潤,最終會按照「總部-分支」或「發牌地-運營地」的協議進行分配。大量利潤可能以「集團管理費」、「技術授權費」或「再保險費」的形式流出香港,留在本地的主要是固定的合規與營運成本,以及部分非頂層員工的薪資。換言之,香港可能承擔了大部分成本,卻只分到小部分利潤。
2.3 資本回報對勞動報酬的擠壓
即使新增利潤最終留在本地,其分配方式也傾向於「資本所有者」而非「勞動者」。以家族辦公室為例,其收益主要來自資產的資本利得、利息與股息;這些收益歸屬於家族的資本,而非僱用的分析師或行政人員。即使是一家上市的財富管理公司,其股東(多為大機構或原始創始人)獲得的股息與股價增值,也遠高於普通員工的薪資增長。
根據香港統計處數據,2014年至2024年,金融及保險業的僱員名義月薪中位數累計增長僅約28%,而同期甲級寫字樓租金上漲超過60%,超級豪宅價格翻倍。這清楚地反映出:行業利潤更多地沉澱為資產價格與資本回報,而非流入勞動者的錢包。

三、香港的具體情況:超高淨值落戶下的贏家與輸家
3.1 贏家群體
頂層私人銀行家:手中有超過10億港元AUM的RM,年收入可達千萬港元以上。
家族辦公室核心團隊:包括稅務律師、信託架構師、CIO(投資長),往往以「固定薪資+績效分成」形式獲得極高報酬。
持牌機構的股東與合夥人:例如擁有證監會第4、9類牌照的資產管理公司創始人。
擁有客戶資源的EAM:獨立於銀行,自己掌握高淨值客戶關係,向銀行收取分銷費用。
3.2 輸家或停滯群體
銀行零售與中小企業務RM:面對中產與大眾客戶,產品標準化,佣金率低,且受網上理財平台擠壓。
合規與中台人員:需求量大,但屬成本中心,薪資增長與市場熱度無關,加班普遍。
保險經紀的中低層:若無高端人脈,只能銷售低佣金產品(如醫療保險、儲蓄分紅險),且行業競爭白熱化。
初級研究與銷售助理:工時極長,獎金比例低,且近年中資投行縮減開支。
3.3 生活成本的致命影響
即使部分傳統金融從業者獲得5-10%的年度加薪,香港的居住成本(私樓租金或按揭)、子女教育(國際學校或補習班)、保險與醫療等必需支出,往往以更快的速度上漲。結果是:名義收入微增,實質購買力下降。這是許多人感覺「很窮」的直接原因。

四、中國大陸的比較視角:相似的邏輯,不同的制度約束
將分析框架應用於中國大陸的金融中心(上海、北京、深圳),可以發現相似的底層機制,但也存在幾個重要差異。
4.1 共同的邏輯
財富管理規模快速增長:根據招商銀行與貝恩公司發布的《中國私人財富報告》,中國個人可投資資產超過1,000萬元人民幣的高淨值人群數量已超過300萬人,帶動了信託、私募、家族辦公室等業務的爆發。
收益仍集中在頂層:頭部的信託經理、私募基金合夥人、私人銀行頂級客戶總監收入極高;而普通銀行理財經理、券商營業部客戶經理、第三方財富公司的基層銷售,月薪多在1萬至2萬元人民幣之間,且高度依賴不穩定的佣金。
資本回報高於勞動報酬:A股上市公司中,金融行業的薪酬差距巨大。例如,某大型券商的高管年薪可達千萬,而普通合規專員年薪僅20-30萬。
生活成本侵蝕收入:上海、深圳的房價收入比與香港相近,房租和按揭壓力同樣沉重。
4.2 中國大陸的特殊因素
(1) 更強的政策干預與國有主導
與香港不同,中國大陸的金融行業受到嚴格的利率監管、牌照審批和資本管制。這導致兩個結果:
利潤分佈相對「扁平化」:國有銀行和保險公司的高管薪酬受到「限薪令」影響,與市場化機構相比天花板較低。
但灰色收入與隱性福利差異巨大:部分從業者可以通過「體制內資源交換」獲得非工資性收益(如低息貸款、內部理財產品、住房補貼等),這使得公開的薪酬數據無法反映真實差距。
(2) 金融科技對傳統崗位的替代更激進
大陸的移動支付、智能投顧、線上財富管理平台(如螞蟻財富、騰訊理財通)發展遠快於香港。這導致:
基層理財經理的價值被快速侵蝕,客戶可以直接在APP上完成基金配置。
但同時也催生了新型崗位,如「家族辦公室數字化顧問」、「跨境理財通專家」,這些崗位要求同時懂技術、產品和合規,反而拉高了部分複合型人才的薪酬。
(3) 地域流動性更高,緩解了部分成本壓力
香港作為城市經濟體,從業者難以通過搬遷來大幅降低生活成本(最多從港島搬到新界)。但在大陸,金融從業者可以選擇從上海搬到杭州、成都等二線城市,同時利用遠程辦公服務一線客戶。這種「地理套利」近年逐漸流行,部分緩解了「收入未升但支出狂漲」的困境。
(4) 影子銀行與P2P後遺症
2015-2018年大陸財富管理行業經歷了一輪野蠻生長,大量第三方理財公司(如諾亞、恆天)及後來的P2P平台以超高佣金吸引銷售人員。當行業出清、監管收緊後,許多從業者不僅收入暴跌,還面臨客戶糾紛和法律風險。這種行業波動在香港較為少見(香港監管相對穩定)。
4.3 對比小結
維度 | 香港 | 中國大陸(滬深等) |
行業集中度 | 極高,外資與頭部中資主導 | 國有與大型民營主導,但中小機構眾多 |
頂層收入來源 | 管理費、跨境結構費 | 管理費、超額業績報酬(私募)、通道費 |
一般從業者薪資 | 中位數約3-5萬港元/月,但增幅緩慢 | 理財經理約1-2萬人民幣/月,佣金波動大 |
生活成本壓力 | 房租極高,佔收入40-60% | 一線房租佔比30-50%,但選擇更多 |
突圍路徑 | 往家族辦公室、EAM、高端信託 | 往數字化顧問、私募合規、跨資產配置 |
五、從業者的突圍路徑:從被動分配到掌握資產關係
無論身處香港或大陸,如果你的收入長期停滯,且不屬於頂層贏家群體,以下三條路徑值得評估:
5.1 從「產品銷售」轉向「資產配置顧問」
核心差異:銷售只關注產品佣金;顧問關注客戶整體財報(資產、負債、稅務、傳承),按AUM收費。
具體行動:考取CFA、CFP或家族架構師認證,主動承接高淨值客戶的小型服務(如保險規劃+信託初階),逐步累積AUM。
6個月指標:至少新增500萬人民幣(或等值港元)的委託資產。
5.2 從「成本中心」轉向「利潤中心」或「稀缺合規」
如果是中台(合規、風控),設法往「高端合規」移動:例如專注於跨境結構、反洗錢高風險案件、或虛擬資產合規。這些領域人才稀缺,議價能力強。
具體行動:考取CAMS(國際反洗錢證書)或學習開曼/BVI信託法規。
6個月指標:獲得一個涉及跨境結構或虛擬資產的合規項目主導權。
5.3 進行「地理套利」或「生活方式重置」
香港從業者可考慮:搬往新界西或北區以降低租金,或申請調往新加坡、中東等新興金融中心(前提是稅務優勢)。
大陸從業者可考慮:保留一線城市的高薪遠程崗位,但居住於二線城市(如蘇州、成都、長沙),利用高鐵通勤。
6個月指標:租金支出佔收入比例降至30%以下。

六、結論:繁榮不會自動流向下游,結構性突圍才是出路
香港成為全球最大跨境財富管理中心,以及中國大陸財富管理行業的持續擴張,都是真實的宏觀趨勢。然而,這些趨勢本身並不保證一般金融從業者或中產階級的收入同步提升。由於行業收費模式集中於AUM、利潤分配鏈中大量產值外流或沉澱為資本回報、以及高成本城市的制度性擠壓,「市場變大」與「個人變富」之間存在顯著脫節。
對於從業者而言,等待行業的「涓滴效應」是不現實的。必須主動審視自己在利潤分配鏈中的位置:是處於可替代性高、離客戶資產遠的崗位,還是能夠直接掌握AUM、或提供稀缺專業服務的核心環節。只有完成從「勞動者」到「資產關係持有者」的轉變,才能真正從財富管理的繁榮中分得一杯羹。
對於政策制定者而言,若希望金融中心的發展成果惠及更廣泛的市民,需考慮:
強化對金融從業人員的持續培訓與轉型支持(特別是針對合規、中台人員)
通過公共住房與交通補貼,降低生活成本對工資的侵蝕
鼓勵財富管理機構設立更多「利潤分享計劃」或「員工持股信託」,使勞動者也能分享資本回報
否則,我們將持續看到一種矛盾的景象:城市越富,普通人越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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