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邊央行數字貨幣橋(mBridge):地緣政治變局下的跨境支付新基建

一、什麼是mBridge
多邊央行數字貨幣橋(mBridge,全稱Multiple Central Bank Digital Currency Bridge)是一套基於分佈式賬本技術(DLT)構建的跨境支付結算平台,旨在讓參與國的央行和商業銀行使用各自發行的央行數字貨幣(CBDC)進行點對點跨境交易與外匯同步交收。
項目起源於2019年泰國央行與香港金管局的雙邊(bilateral)試點,2021年正式升級為多邊項目,由中國人民銀行數字貨幣研究所、香港金管局、泰國央行、阿聯酋央行與國際清算銀行(BIS)創新中心共同發起。2022年,項目完成首次真實價值交易試點;2024年中達到最小可行產品(MVP)階段,BIS隨後於2024年10月將項目移交各參與央行自主運營。
從技術架構看,mBridge的核心是一條名為「貨幣橋鏈」(mBridge Ledger)的專用區塊鏈,不存在中心化系統,各參與方獨立運營各自的區塊鏈節點、管理各自數據庫並保管密鑰,央行節點之間直接連通以實現商業銀行的互聯互通。平台支持原子化交易和外匯同步交收,理論上可將傳統跨境支付從3至5個工作日壓縮至數秒級別。
二、關鍵事件:沙特退出與BIS離場
沙特阿拉伯的「悄然退出」
2026年9月,英國《金融時報》披露沙特阿拉伯央行(SAMA)已於2025年5月13日完成概念驗證後退出mBridge,不再作為活躍參與方。沙特央行表示,該行2023年以觀察員身份加入,2024年作為正式參與者進入概念驗證階段,退出屬於原定計劃的正常步驟。
沙特的退出之所以引發廣泛關注,在於其地緣政治象徵意義。沙特是美國在中東的長期盟友,同時也是全球最大石油出口國,其參與曾被外界視為mBridge在石油貿易結算場景中取得突破的關鍵信號。沙特的離開使mBridge短期內難以複製「石油結算」這一最具想像空間的應用場景。
不過,多名知情人士強調,鑑於沙特自始參與範圍就相當有限,將其退出「擴大推論」為美國施壓的結果並不準確。另有消息指出,沙特央行雖不再公開參與,但仍以較低調方式與項目保持接觸。

國際清算銀行的退出
沙特的退出並非mBridge遭遇的首次「離場」。BIS已於2024年10月退出項目,當時《金融時報》報道稱華盛頓曾向BIS施加壓力。時任BIS總經理卡斯騰斯對此回應稱,該機構從項目中「畢業」,將主導權交由各央行夥伴,「並非因為失敗,也不是出於政治考量」。BIS退出時,mBridge已擁有包括菲律賓央行、印尼央行、韓國央行、歐洲央行、美聯儲紐約創新中心等在內的30餘家觀察員機構,項目覆蓋面已相當廣泛。
三、核心分析:「去美元化」敘事的張力與誤區
(一)mBridge是技術基礎設施,而非「去美元化」聯盟
mBridge在公共討論中經常被直接與「去美元化」畫等號,但這種簡化遮蔽了其真實定位。mBridge首先是一套支付技術和結算網絡,其功能是讓參與方繞過傳統代理銀行體系,實現更直接的跨境結算。參與方完全可以在繼續使用美元體系的同時,將mBridge作為另一條支付通道。
換言之,mBridge挑戰的是代理銀行體系這一「管道」,而非美元作為儲備貨幣和計價單位的地位。真正被繞過的,是跨境支付結算中多層代理行層層中轉的低效架構,而非美元在國際貿易和金融中的核心角色。
(二)沙特的多軌金融策略:不選邊,而是增加選項
理解沙特退出mBridge的關鍵,在於認清沙特里亞爾自1986年以來一直以1美元兌3.75里亞爾固定掛鉤美元,美元仍是沙特貨幣體系的絕對底座。沙特加入mBridge,從一開始就是一項有限的技術研究,而非「脫離美元」的戰略宣示。相應地,其退出也不應被解讀為「重新擁抱美元」。
與此同時,沙特確實在積極建設美元體系之外的備用通道。2023年11月,沙特央行與中國人民銀行簽署了規模最高500億元人民幣的雙邊本幣互換協議,該協議目前仍處於有效期內。這意味著沙特並非在美元與人民幣之間「二選一」,而是同時持有多條通道,以降低對任何單一支付體系的依賴。
這一策略在更廣泛的層面得到印證。中國與巴西、俄羅斯、南非等金磚國家持續推進本幣結算合作,伊朗戰爭後人民幣在能源貿易中的使用亦出現顯著增長。沙特的選擇並非孤例,而是反映了新興市場國家在美元體系之外尋求「增量選項」的共同趨勢。

(三)人民幣在mBridge中的主導地位及其含義
儘管mBridge定位為多幣種平台,但實際交易中數字人民幣佔據絕對主導。截至2025年底,mBridge累計處理跨境支付業務4868筆,交易金額折合約4778億元人民幣,其中數字人民幣在各幣種交易額中佔比約96%。這一數據揭示了mBridge的一個結構性特徵:它實質上已成為數字人民幣跨境應用的核心通道,其他參與幣種的使用規模遠不足以形成真正的「多極」格局。
這既是項目成功的標誌,也是其面臨的外部壓力的根源。美國政策制定者擔憂的核心並非mBridge當前的實際交易量,而是其未來可能演化為一套能夠繞開美元清算和金融制裁的替代性結算基礎設施。2024年美國國會美中經濟與安全評估委員會(USCC)的年度報告即明確指出,mBridge可能為尋求規避美國制裁的國家提供新的通道。特朗普政府更曾威脅對推動美元替代方案的金磚國家加徵100%關稅。

四、當前進展與前景
儘管遭遇沙特退出和BIS離場,mBridge並未停止擴張。澳門金融管理局於2026年加入平台,並於6月正式上線,首批11家澳門銀行完成對接,首日即完成23筆跨境交易。蒙古央行於2026年6月加入運營委員會,成為正式成員,擁有與創始成員同等的權利和義務。此外,30餘國央行和國際機構仍以觀察員身份參與項目。
在商業化方面,平台已進入深度準備階段,預計由一家總部位於香港的機構負責運營,費用約為傳統國際支付系統的一半。國際金融協會中國研究主管Gene Ma指出,全球支付格局正從SWIFT單一主導走向多網絡競爭,mBridge將成為其中之一。
從數據增長看,mBridge的累計交易額從2022年早期到2026年初增長了約2500倍,達到超過550億美元。這一增速表明,儘管地緣政治阻力持續存在,平台的實際使用需求仍在增長。
五、結論
mBridge代表了跨境支付基礎設施領域一次真正具有技術原創性和制度實驗性的嘗試。它的價值不在於短期能否「取代SWIFT」或「瓦解美元霸權」,而在於它驗證了一種可能性:不同司法管轄區的央行可以在共享的分佈式賬本上,以各自的數字貨幣進行直接、實時、低成本的跨境結算,而無需經過多層代理銀行中轉。
沙特退出和BIS離場無疑為項目增添了不確定性,但將其簡單定性為「去美元化的挫敗」並不準確。沙特的多軌策略、數字人民幣在平台中的絕對主導地位、以及項目在澳門和蒙古等地的新成員拓展,共同構成了一個更為複雜的圖景。更準確的判斷或許是:mBridge正在證明其作為技術基礎設施的可行性,但其能否成為全球支付體系中具有系統重要性的「平行通道」,仍取決於地緣政治博弈與商業應用場景的拓展速度之間的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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